韩国总统弹劾争议下的深度撕裂：在街头的年轻女性对上抬头的“反共”右派

韩国总统尹锡悦去年（2024年）12月突然宣布戒严令，激起民愤，在野的共同民主党发起弹劾尹锡悦议案。戒严令虽然惹起国民“军管回魂”的忧虑，据民意调查，依然有约4成人反对弹劾尹锡悦与支持执政党继续掌政。纵然尹锡悦的支持率跌至谷底，支持与反对弹劾两派的集会人数与声量均等，国内出现严重撕裂。戒严令唤起韩国人八十年代对抗军政权的记忆，同时亦释出隐于社会的世代之声。歪脑在支持与反对弹劾的阵营中找到20、30、40岁世代的集会者，支持弹劾者表示今次集会明显缺乏男性支持；反对弹劾一方却矛头转向反华，保守派亦将弹劾议案与反华议题捆缚，将右派推至极端。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自尹锡悦上任后，左右阵营愈趋政治化，左派在国会掀起一连串罢免潮，右派执政党的支持者则启动暴力抗争，早告别朴槿惠年代那种和而不同的温和氛围。总统弹劾之争正激发不同群组的声音各走极端，左右两派正为新一代准备弓箭，不论弹劾案的结果如何，在韩国国内性别、种族与地域等议题如箭在弦，冲突一触即发。韩国的3月1日，即“三一节”，象征韩国人民集体反抗日本殖民统治的抗日独立运动，过往街头充斥反日的爱国集会，经过戒严令事件之后，今年整个格局截然不同，赞成与反对弹劾韩国总统的市民各自举办大型示威集会。支持弹劾的集会在宪法法院附近的安国站、景福宫站一带；而反对弹劾一方则在首尔光化门和汝矣岛等地，双方壁垒分明。当天的弹劾支持与反对集会共有超过10万人参加，警方为防止双方阵营于集会时发生肢体冲突，动员至少6千多名警力。韩国总统尹锡悦去年（2024年）12月3日深夜实施戒严，是自1980年以来韩国首次宣布戒严，事件引起全球哄动。尹锡悦主张在野党共同民主党，借弹劾现任政府官员及大幅削减明年度预算，表示了为铲除“亲朝鲜叛国势力”，守护自由宪政体制，宣布实施紧急戒严令。戒严令的内容包括：禁止所有政治活动，包括国民议会、地方议会、政党、政治协会、集会及示威活动；禁止任何否认或企图推翻自由民主制度的行为，并且禁止假新闻、操纵舆论和虚假宣传；禁止罢工、破坏和煽动社会混乱的集会活动。纵使戒严令内容严苛，仿如走回军政府的年代，然而，发布戒严令之后数小时，民众与议员未有理会戒严令，群起包围国会，与军方对峙，气氛一度紧张。共同民主党发言人安贵朎面对军人时竟徒手按枪口，场面令人心惊胆颤，其时全球关注事隔40多年的戒严令会否触发流血事件。戒严令一出社会、经济、政治全面受挫当晚尹锡悦派出戒严军直捣国会大厅，军队于凌晨时分破窗进入国会大厅，封锁出入口，与试图抵抗的议员幕僚发生冲突。戒严令公布后，立即惹来在野各党国会议员及各地公民团体抨击，尹锡悦也被批评此举反民主与违宪。戒严军进入国会不久后，韩国国会内的190名议员全票通过决议要求撤销戒严令，并由国会议长禹元植在台上宣布“紧急戒严令无效”，要求进入国会的所有军队立刻撤出。而尹锡悦亦在颁布戒严令约6个小时后宣布解除，并撤回军队。“戒严令”争议令韩国社会、经济均受到严重冲击，当晚宣布戒严时，汇率即时跌至1美元兑1,430.82韩元，为2022年10月以来最低水平，当日汇率跌幅更达1.9%。虽然发布戒严令至结束只有短短六小时，不过其后韩国政局动荡，不但尹锡悦需面临被罢免及弹劾，代理总统的总理韩悳洙（又译：韩德洙）亦被弹劾，成为韩国宪政史上首次总统及代理总统先后被弹劾。韩国一个月内韩元兑美元的汇率亦跌破1480大关，创下2009年后最低纪录，直逼当年金融危机带来的贬值幅度。戒严令后即时的民意调查显示，韩国民众对总统尹锡悦的支持率急跌至11%，创下其执政以来的新低；对于是否支持弹劾尹锡悦，74%的受访者表示支持，23%反对；而就“宣布紧急戒严是否属内乱”，有71%的受访者回答“是”，24%表示“否定”。韩国宪法法院启动尹锡悦弹劾案的审理流程，尹锡悦再三被传召但未有出席，法院批准检方逮捕尹锡悦，是韩国史上首次对现任总统采取强制措施。而2月25日尹锡悦在宪法法院发表最终陈述，结束弹劾案长达3个月的宪法法院辩论。他手持自己亲自撰写的77页A4纸，68分钟几乎一字不漏地将合共超过1万4千字的最终陈述朗读完毕。尹锡悦表示，宣布紧急戒严的目的，是为了告知国民现时国家危机的情况，并呼吁国民团结克服危机，认为戒严已在相当程度上达成目的。他强调戒严仅持续两小时，期间未发生任何军人对民众施暴事件，同时否认曾下令抓捕政界人士或拉走国会议员。最后尹锡悦向国民道歉，承认戒严虽是为国为民，但在过程中给民众带来了混乱和不便。“2030”男女的政治取态趋两极化弹劾案宣判在即，尹锡悦会否下台仍然是未知之数，然而宣布戒严令之后，韩国新一代的政治取态愈见分歧。年轻女性支持弹劾的同时，尹锡悦支持者的行动亦开始将民族意识推向极端，左右阵营各不相让。主导赞成弹劾集会的是二十至三十多岁的年轻女性，在韩国国内称“2030”世代，她们手持应援手灯，在汝矣岛的国会前高歌女团少女时代2007年的出道曲《再次重逢的世界》，一首对社运别具意义的歌曲。原唱者少女时代成员权俞利对集会人士合唱出道曲十分感动，她在集会附近的食肆预先付了紫菜饭卷的帐单，只要持有官方应援手灯的粉丝，便免费兑换。另一位九十后女歌手李知恩（IU）亦展开“先付款”的接力活动。IU预付200个面包、100份年糕、200杯饮料以及200份牛肉汤，市民可以先到先得的方式领取。韩国艺人在政治上表态实属罕见，今次“2030”女歌手毫不避嫌就弹劾总统表态，当中反映新一代女性对现况不满。不少支持弹劾的集会者，是继前总统朴槿惠被罢免后，事隔7年再次走上街头，现年38岁的绿色党党代表李尚炫是其中一人，她主要从事公民社会活动，尤其关注气候危机及国际社会等议题，她认为今次集会的气氛与以前不同，“当年弹劾朴槿惠集会时，集会场地已搭建舞台，同场有多项演出，很多时间（集会者）都是站立看着舞台；但集会人士在今次游行挥动应援棒一起唱歌、喊口号，情绪激昂，氛围上有很大变化。另外，今次集会上台发言的团体代表相对少，多数是普通市民申请发言后，上台发表自己的言论，跟以往集会不太一样。”李尚炫亦留意到，“2030”女性比以往更积极参与，“她们最早到场，最晚离开，即使在下雪结冰的严寒中，也披着毯子保温，为了守护和实现民主而坚持。”歪脑找到参与支持弹劾的27岁、研究院学生徐多恩，她在名为“QNA”的性少数团体工作，也曾参加两届总统的弹劾集会。她表示2017年的烛光集会仍见到年纪相若的男性，但今次则很难找到男性的身影。坐在她身旁一同接受访问的韩国基督青年协议会的干事、现年30岁的传道士卢承赫亦有所同感，“今次集会我也很少遇到年纪相近的男性，‘2030’男性对今次弹劾集会似乎持有很多负面情绪。”尹锡悦宣布戒严后，激起“386”一代的民愤，“386”即1960年出生、八十年代以30岁之龄积极参与民主运动的一代，现在已成为社会、政治和经济领域的中流砥柱。外界亦多关注“386”世代对戒严令的看法，可是新一代对他们的看法复杂，亦带有批判性，认为他们在实现自己的政治和经济利益后便背离早期的理想。卢承赫则指出，时移世易，他在服兵役期间，深深感受到“2030”男性的思想转变：“男性反女权主义、反民主，对所谓的‘386’一代有种反感的情绪，而这情感是根深蒂固的。”男性向右倾暴力止于民主教育保守派代表尹锡悦上场之后，政治分歧渐渐伸延至各大议题上，卢承赫认为年轻一代政治取态泾渭分明，归咎于两大政党藉理念与政策的差异，利用民众分裂的情绪进行政治操作。作为2030女性的李尚炫同意，近年左右两派愈趋政治化，令性别议题火上加油，“当韩国的女权主义运动变得愈强大时，两大政党却在思考如何利用女权主义，而不是让性别平等扎根（社会）。有时政党会谈论性别平等和女权主义，但当政治利益发生冲突时又攻击女权主义，令年轻男女之间的冲突加剧。”韩国基督教学生会总会联盟总务、41岁的牧师南基坪指出，以往“2030”不分性别，愈年轻会愈倾向于投票给进步派政党（非保守派），但经过尹锡悦任统之后，这种趋势完全消失，反而性别成为差距更大的因素，“看看参加弹劾集会‘2030’女性比例，再看看首尔西部地方法院暴动事件的参与者几乎有6成都是2030的男性，实在令人思考为何（男性）愈趋极右方向。”戒严失败告终，有人形容为只是一宗闹剧，但可幸在暴力边缘并没有擦枪走火，事件中并没有造成任何伤亡，有分析指有赖于新一代接受争取民主的历史教育。南基坪表示：“现今的年轻军人或多或少都有学过历史，都知道光州市民是反抗军事独裁而战，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因此戒严当晚他们一开始与市民对峙时都表现得很犹豫。”李尚炫则认为，韩国现代社会对使用暴力的敏感度比较高，“我们经历了军事独裁，又以流血奋斗换来民主，因此社会上都有共识，无论警察或军人绝不能对市民使用暴力，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她又指出，经过今次戒严事件，军人更加确实知道即使上级下了命令，但如果命令侵犯到国民的基本权利或违反宪法，他们是可以拒绝的。“启蒙令”令反华力量冒起另一边厢，反对弹劾的团体则高举美国国旗及韩国的太极旗，参与者大部分是60至70岁的长者，部分是20至30岁的年轻男性，他们认同尹锡悦并不是实施“戒严令”，而是为了令国民醒觉而执行的“启蒙令”。“启蒙令”是尹锡悦支持者使用的词汇，意指“通过启蒙令宣布戒严，令人民再次觉醒国家现时所受到的威胁”。“习近平，下台！”，执政党国民力量的前青年发言人金正值于二月初开始，每逢周五晚于首尔明洞的驻韩中国大使馆外举办“灭共节”。金正值向歪脑表示，集会大概约有近千人参与，而参加者中廿多岁的年轻男性占九成。37岁的金正值反对弹劾尹锡悦，并认同现时国家受到“反国家势力”影响。“民主党或左派势力在国内制造冲突时谋取政治利益，而这些冲突和分裂最终有利于敌国朝鲜或共产主义势力。这就是内外勾结，总统尹锡悦的目标就是要铲除这种情况。”金正值被问及举办有关集会的原因，金正值说：“虽然称为‘灭共节’，但实际上是对中国侵犯韩国主权的抗议运动。总统弹劾集会中有不少中国留学生及朝鲜族参与。”他又批评政界在中国的影响力之下，收受中国的利益或好处，“现任总统为了保护国家免受中国威胁和共产主义势力威胁而实施戒严，因此‘灭共节’是营救总统的活动，‘灭共节’至少要持续到总统弹劾案被驳回为止。当总统重返岗位，就会在制度层面上，通过整顿法律，重新建立框架对抗中国和共产主义的威胁。”虽然执政党国民力量并非所有党友支持尹锡悦，现任国会议员如刘相凡言之凿凿指在支持弹劾集会现场听到全是中文，在社交媒体散布“中国人大举参加赞成弹劾的集会”的言论，将反对尹锡悦的支持者与亲中势力挂鈎。韩国总统尹锡悦的弹劾案已结束审讯，经8名宪法法官闭门表决后，预计3月中宣判。若弹劾案被驳回，尹锡悦将立即恢复总统职位。尹锡悦曾在宪法法院发表最终陈述时承诺，若能恢复职权，将在余下任期计划专注外交关系及聚焦于修宪，为国家社会变化创造适合的宪法和政治结构，并会将内政下放，把国内问题的权限大幅移交至总理。倘若弹劾案一旦通过，尹锡悦将即时被罢免，并必须在60日内举行总统大选，届时或掀起另一场保守派与共同民主党的政治斗争。根据韩国四大民调机构由3月10日至12日进行的民调显示，赞成弹劾尹锡悦的受访者占55%，反对为39%；支持更换执政党为47%，较支持现有执政党继续执政的42%高出五个百分点。而下任总统人选，现时则由失落于上届总统大选、即最大在野党共同民主党的现任党代表李在明呼声最高，支持率为31%，其次为劳动部长金文洙占11%、前国民力量党代表韩东勋占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