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2日上午，法国人安娜-克莉斯代尔·博瓦 （Anne-Christelle Beauvois）和10多个人一起，来到东南部马赛老港不远处的省府大楼前。他们猜测，在一墙之隔的厅内，法国总统马克龙应该正接待访法的印度总理莫迪。博瓦今年53岁，曾为服装设计师，目前致力纺织工业环保理念传播。她期望将一张特别的“明信片”亲手交给马克龙。 说是明信片，其实是她花费两三个小时制作的一幅拼贴手工作品，约有四个普通明信片大小。她从报纸和杂志取材，将五颜六色且大小不一的字母剪切组合，汇成一句标语：“停止游说，开始生产负责任且可持续的服装。”当日参加游行的，包括多个环保协会成员和企业家，他们抵制快时尚，以期向政府施压，促进“遏制快时尚法案”最终投票通过。 2024年3月14日，法国国民议会全票通过“降低纺织工业破坏环境法案”。该法案涉及快时尚定义、环保奖惩机制和禁止快时尚广告三大举措，又被称为“遏制快时尚法案”。时任法国环保部长的克里斯朵夫·贝舒（Christophe Béchu）认为，经参议院投票通过后，“法国将成为世界上第一个立法遏制超快时尚乱象的国家”。这对全球时尚产业来说，史无前例，不仅冲击快时尚经济模式，且会产生示范效应，引欧洲其它国家效仿。 法国服装行业历史悠久，但如今深陷“去工业化”困境。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INSEE）2018年报告显示，法国纺织业二十年来，员工数量减少三分之二，产量下降逾一半。新冠疫情后，法国中端服饰经历大洗牌，上世纪90年代曾风靡大街小巷的品牌Kookaï、Camaïeu和San Marina等品牌，近几年相继破产，触发一代人集体怀旧和对本土服装业未来的忧患意识。 来自中国的跨境电商平台Shein引领的超快时尚风潮，被认定为“罪魁祸首”。法国购物返利应用程序JokJoke基于70万名用户的信息调研显示，Shein在2024年成为法国人消费最多的网站，超过霸榜三年的二手平台 Vinted。据《华尔街日报》报道，Shein2022年销售额已达240亿美元，体量堪比快时尚巨头Zara。但光鲜亮丽的成功背后，其非法用工、环境污染以及鼓励过度消费等争议，也逐渐引发欧美监管机构关注。 一年过后，参议院迟迟未将“遏制快时尚法案”提上议程。但这期间，Shein在法国则发起密集公关行动，并于年底任命马克龙首任总统任期的内政部长克里斯托夫·卡斯塔内（Christophe Castaner），为其企业社会责任委员会顾问，涵盖欧洲、非洲和中东地区。新顾问上任不久，便抨击法案，称其“对平价商品增加新的增值税”，在服装业内引发轩然大波。 “我希望能将明信片经由马克龙转交给卡斯塔内，他每次给Shein提供社会环境顾问服务前，可读读明信片的内容。”博瓦向歪脑提起这段小插曲，不无调侃，不过她很清楚，“整个快时尚行业都存在问题。Shein只是一个催化剂，它太过庞大，生产规模空前，令人震撼。” 如何让快时尚“过时” 2024年2月2日，法国国会议员安托万·韦尔莫雷尔-马尔克斯（Antoine Vermorel-Marques），在自己的TikTok账户上，发布了一条特别的“开箱视频”。 他三十出头，来自中右政党共和党，在这条竖屏短视频中，巧妙套用网红开箱视频话术，语气半调侃半严肃，介绍他从Shein购买的三件商品 ：一双被邻苯二甲酸酯污染可导致不育的鞋、一件甲醛含量超标有致癌风险的婴儿服，和一条通过飞机进口至法国的围巾。视频结尾处，他话锋一转，提议通过立法，对快时尚施加惩罚性附加费。 这条57秒的视频，在极短时间内，观看量过百万，点赞逾10万。 无独有偶，法国另一中右翼政党地平线议员安娜-塞西尔·维奥朗（ Anne-Cécile Violland）同样于2024年年初，酝酿“降低纺织工业破坏环境法案”提议。3月14日为该政党议会专属日，该法案被列入投票议程。 2024年法国政坛陷多事之秋，经历国会解散和政府组阁难产，如今议会左中右政党三足鼎立，通过任何法案，必上演撕扯分化的戏码。但“遏制快时尚法案”是个例外，在国会一全度票通过，意外成为法国环保、经济和政治的最大公约数。 该法案首先试图定义“快时尚”，将其称之为“服装和配饰新品快速更新的商业模式”，但并未确定用以定义快时尚的更新数量门槛。法案要求商家提供商品“环境影响”信息，以及鼓励“”再利用和修复使用”的标识，旨在提高消费者环保意识，并引导他们改变消费习惯。 此外，法案禁止快时尚广告宣传，并设立环保奖惩机制。地球之友协会“遏制生产过剩项目”负责人皮埃尔·孔达米纳（Pierre Condamine）对歪脑解释说，快时尚产业的恐慌，主要源自这两项举措。“Shein或者Temu以社交媒体为阵地，发起强势市场营销，如今法案禁止各种直接或间接快时尚广告，将撼动其经济模式。” 而在环保奖惩机制下，快时尚企业需缴纳环保贡献金，“金额循序增加，2030年在法出售快时尚产品，需缴纳10欧，如此一来，走低价路线的快时尚将难以为继”。孔达米纳认为，该法案涉及面向广，不仅包括中国跨境电商新秀。以Zara为代表的传统快时尚品牌，以及法国本土品牌迪卡侬和Kiabi，同样会受到冲击。 服装业被认为是全球污染最严重的行业之一。这也并非法国首次拿时尚产业开刀。2020年，法国出台《循环经济反浪费法》，禁止销毁包括服装在内的非食品类商品。欧洲议会紧跟其后，于2023年中旬通过《欧盟可持续和循环纺织品战略》决议，确保到2030年时，纺织产品将主要由再生纤维制成，且焚烧量和填埋量将降至最低水平。 法国推出的“遏制快时尚法案”，是否会再次成为欧盟乃至世界其它各国争相效仿的对象？法案尚未最终通过，目前做判断为时尚早，但以时尚立足的法国，执意拿快时尚开刀，引发各国媒体热议和思考。2024年4月，英国时尚产业媒体Theindustry.fashion便发问，英国是否也应该考虑制定类似法律。 Shein的公关战 : 当“小单快返”变身“订购时尚” “法国在创新和风格方面独具优势，同时也以引领绿色经济、负责任的消费以及循环经济而闻名。” 2024年4月，Shein执行主席唐伟（Donald Tang）接受法国日报《费加罗报》采访，如此评价。法国国会通过“遏制快时尚法案”一个月后，他特从美国洛杉矶飞到巴黎，待了整一周，试图为Shein正名。“Shein从原料选择再到送货上门，完全掌握供应链，可实现按需生产，降低滞销库存量，可谓减少污染排放的行业典范。”在他看来，Shein因缺乏宣传，不被真正理解，因此在某些国家声誉不佳。 过去一年，Shein在法国招兵买马，扩建公关团队，发起媒体攻势，竭力挣脱“快时尚”标签，试图将自己包装成年轻、创新且环保的行业颠覆者。前公关负责人马里昂·布舒（Marion Bouchut）首提“智能时尚”这一公关话术，宣称Shein的滞销率低于10%，而传统快时尚领域滞销率在25%到40%不等；她的继任者昆汀·鲁法（Quentin Ruffat）年初上任，用“订购时尚”一词形容Shein，称其滞销库存率为0到5%，是快时尚的对立面。在他眼中，“快时尚意味着大规模生产，导致大量滞销库存。” 在现代时尚全球化语境之下，Shein供应链首端的“小单快返”的生产模式，在末端被公关术语包装成为“智能时尚”和“订购时尚”。但从本质上看，平台低库存率和高效率并非依赖生产技术创新，而是电商平台前端产生的订单向后方驱动。 冰冷的数字背后，是工人接单的时间不定，有时晚上熬夜加班赶货的现实。2021年11月，瑞士非盈利组织Public Eye调查报告显示，Shein供应链工厂员工每周工作时长可高达75个小时，每天工作时间在10到11个小时之间。2022年底，彭博社调查报道称，Shein部分商品使用涉及强迫劳动的新疆棉。 法国可持续服装品牌Loom联合创始人朱莉亚·福尔（Julia Faure）认为，Shein只是将快时尚原有模式推向极致，称不上是行业颠覆者。“快时尚模式基于两点，即低价格和刺激消费。在刺激消费方面，Shein提升至全新水平，不仅持续上新，且投放大量广告并大搞促销活动。Shein只不过是更有竞争力的H&M而已。”她向歪脑如此解释。 此外，Shein滞销率同传统快时尚品牌相比，果真如其公关所言有天壤之别？代表500家服装品牌的法国服装工会商业联盟（Alliance du commerce）有不同的看法。2019年该协会指出，每年 62.4万吨服装投放到市场，滞销率在1%到5%之间。 法国时尚学院（Institut Français de la Mode）教授本杰明·西梅诺尔（Benjamin Simmenauer）同样认为，讨论时尚业产品滞销议题，需要区别快时尚和奢侈行业。相比快时尚，奢侈品牌模式更易导致产品滞销，但这并不意味着快时尚不存在过量生产的问题。 他接受法国《解放报》采访解释说：“快时尚激发强烈的消费欲，诱导消费者大量购买衣物并迅速丢弃，本质上仍是一种过度生产。” 快时尚风暴：法国服装业的生存之战 2013年2月24日，孟加拉国热那大厦倒塌事故发生时，朱莉亚·福尔正在亚马逊马德里分部工作。该事故导致逾千名纺织工人丧命，他们大多是西方服装品牌代工厂工人。惨案背后，死者生前低薪高强度的生存境遇，引发全球舆论哗然。这起悲剧成为全球化时尚产业乱象丛生的缩影。 这是福尔第一次反思快时尚的经济模式，也为她日后选择不同的生活和工作埋下种子。 如今，她是法国可持续服装品牌Loom联合创始人。该品牌2017年成立，主打“少而精”，经济模式同快时尚背道而驰：不打广告、没有折扣、无更新系列、无预售且均在法国和葡萄牙工厂生产。此外，产品以基本款为主，在此基础上会有更新，以寻求品质最大化。 福尔是少有的介入型企业家，积极参与公共讨论，呼吁政府规范时尚产业，尤其反对“快时尚”。此外，她还担任雇主工会法国影响力运动（Le Mouvement Impact France）和环保时尚模式（En Mode Climat）协会负责人，成为近年来法国注重社会价值创业领域的新面孔。 2021年，包括福尔在内的150名法国服装品牌负责人，在《世界报》发布题为《我们纺织品牌请求被强力监管》的倡议文章，揭露服装行业所存在的“恶行奖励”，即生产方式越是不负责任，越能获得经济优势的恶性循环。他们提出提高生态贡献税和遏制过度消费策略等诉求，同三年后热议的“遏制快时尚法案”不谋而合。 “法国的独特之处在于，推动此次（反快时尚议题）思考的主要力量来自经济领域。”在电话的另一端，福尔讲话语速极快，干脆利落，有着极强的信念感。在她看来，环保时尚模式协会汇集企业、品牌和工厂在内的各方力量，相比民间团体，在推动立法方面，效率更高。 “作为企业，我们更容易获得政界关注，并可掌握更多内部信息。比如，当Shein声称纺织业库存积压率高达40%时，我们知道这完全是无稽之谈”，她解释说。 法国对超快时尚尤其警醒，同其本土服装业所经历的空前危机不无关系。据《世界报》报道，近十年法国服装业共计裁减3.7万个岗位，2022年起，多家国民品牌相继关张，行业“大失血”情况加剧。 2022年底，中端女装品牌Camaïeu因破产清算裁员2600人；2023年2月，鞋履品牌San Marina倒闭，680名员工被解雇；2023年底，著名时装品牌Kookaï进入重整程序，220名员工中有150人失业；2024年1月，中端鞋履品牌Minelli被出售给一家中小企业，导致392个岗位流失。 法国中端服饰品牌大溃败的原因不一，除了以Shein为代表的超快时尚冲击，还包括其自身数字转型滞后、法国通货膨胀以及二手市场兴起。危机之下，法国纺织业不得不开展自救，另辟蹊径，试图化危为机。在这一背景下，“法国制造”逐渐成为显性话题。此外，在法国，慢时尚概念兴起，可持续时尚品牌不断涌现，并初具市场规模。 以Loom为例，这家成立八年的年轻品牌，目前拥有8名员工，2023年营业额达到350万欧元，年增长率超过50%。法国莎东服装设计学院（Atlier Chardon Savard）数据同样显示，可持续时尚市场每年稳步增加，2022年营业额已达71亿欧元。 “遏制快时尚法案”：重塑纺织业格局还是加剧阶级偏见？ 2021年，法国前内政部长卡斯塔内接受媒体采访，信誓旦旦，宣称要以“法国制造”为第一要务。三年后，他转身成为中国制造出海典范Shein的顾问，不惜在公开场合打压“法国制造”，称其失色已久。 2024年12月，同他一起加入企业社会责任委员会的还包括，法国前司法部国务秘书尼科尔·盖吉 (Nicole Guedj)以及法国最大的雇主联合会Medef前欧洲国际事务负责人贝尔纳·斯皮(Bernard Spitz)。此前不久，Shein刚聘请前欧盟预算专员京特·厄廷格（Günther Oettinger）为其顾问。 Shein如此大动干戈，“正是因为‘遏制快时尚法案’直中要害，将重塑纺织业格局”。福尔冷眼旁观快时尚近来频繁的游说活动，并对该项法案寄予厚望。今年2月，欧盟就消费者保护问题，也将对拟在伦敦上市的Shein展开调查；针对Temu展开的类似调查已在进行当中。 只不过，法国国会全票通过此项法案一年后，参议院方面迟迟未有下文。参议院曾预计今年3月26日对法案投票审议，但2月12日公布最新议程表，投票环节被无故取消，由此引发诸多猜测。是因为法国奢侈品巨头担心中国反制，向法国政府施压？亦或卡斯塔内游说卓有成果？具体缘由不得而知，但法国中古网站Vestiaire Collective创始人范妮·莫伊藏（Fanny Moizant ）今年2月14日在社交网站发布“Shein又赢了”的推文，或代表不少业内人士的想法。 时尚作为环境、社会、经济、文化和政治的交汇点，如同一面镜子，映照社会运作的机制。以奢侈品立国的法兰西高举反快时尚大旗，同样引发社会阶层面向的讨论。 法国社交网络上，大尺码女性对该法案尤其不满。一位名为Alisson的网友发推文称：“如果法国不那么排斥肥胖者，并且能够以合理的价格提供设计时尚的大码服装（而不是那些难看的老年款式），也许人们就不会再在Shein或Temu上购物了。”另一名大码博主安娜伊丝·奥尔西尼（Anaïs Orsini）更是指出，该法案带有阶级偏见，且会加剧贫富差距。 时尚不仅关系一个国家宏观经济的增长，同时事关个体微观的日常生活。但该法案投票前后，快时尚消费者作为直接相关方的声音，媒体层面则鲜有引述。 相比政经两界，法国社会学界对该法案的分析更为冷静和克制。法国时尚学院教授本杰明·西梅诺尔本身不支持快时尚经济模式，但在接受法国媒体采访时，为Shein辩护，称对这一品牌的妖魔化实际上是在剥夺最贫困人群的时尚权利。“我们正在打击超快时尚，却从未触及问题根源，即极端的经济不平等和因社交媒体渲染而达到顶峰的炫耀文化——在这种文化中，没有钱就等于不存在。”他说。 法国社会学家弗雷德里克·戈达尔（Frédéric Godart）曾著有《时尚社会学》一书，接受歪脑采访时，表达类似的观点。他支持人人享有时尚的权利，同时认为“时尚行业所有参与者都应遵守现行的道德和法律原则”。 “Shein同Zara或H&M一样，使年轻人或收入有限的人群能够接触到时尚。这也反映了过去二十多年来法国部分人口实际生活水平的下降。”他说。 时尚同贫富相关？毕业于法国知名设计院校Studio Bercot的博瓦并不苟同。她回想学生时代，经济不够宽裕，但“从二手店买衣物，也可以很有风格”。博瓦十五六岁时，曾花“重金”购买一条李维斯501牛仔裤，一直穿了15年，至今仍保留在橱柜里。“时尚易逝，风格永存”，她借用香奈儿的话，如此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