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兰在5月4日举行了一场地方选举，涉逾230个地方政府、逾8,000名议席。这场选举被视为是辛伟诚（Rishi Sunak）成为英国首相后，与工党领袖施纪贤（Keir Starmer）的一场期中试，有分析认为执政的保守党在两个月内已更换三任首相，加上派对门丑闻、连串罢工及加税等一连串事件，将会迎来惨败的局面。结果，该党一如所料失去过千个议席、涉及48个议会。 虽然英国民众均放眼选举结果如何影响该国明年举行的大选，但细心留意在这博奕中，会发现在候选人当中，多了不少亚裔及华人的面孔，甚至首次有以“BNO签证”移民英国的港人成功当选。英国华人一直被认为是“沉默的一群”，参政者更是少之又少，今次的变化，是否代表华人声音抬头？ 歪脑访问了四名有华人背景的参政者，分别来自英国三大政党：保守党、工党、自由民主党，TA们有的从事地区工作廿载、有的则是政治素人、有的曾参与过国会选举。到底华人将来在英国议会上会否有更大影响力？伴随更多港人移英，又会否成为左右英国政局的选民势力？ 移英两年 首位当选地方议员的BNO港人 英国的地方议会选举属于基层选举，有别于全国性的国会大选。 “我不觉得自己是个政治家，我是个议员，是位政治素人。我没有对权力的渴望，反而我渴望帮助社区。”今年57岁的 Ying Perrett（唐莹） 在2021年以BNO签证移民英国，当时人生路不熟，幸遇到一班自由民主党（Liberal Democrats）的好友协助下融入社区，于是决定推己及人，希望能投身社区服务，故今年参选了萨里希思自治市议会（Surrey Heath Borough Council）的 Bisley & West End选区 ，最终得到863票下成功当选。另外，她也参选了比斯利教区议会（Bisley Parish Council），由于参选人数少于所需议席，故在无需选举的情况下自动当选成该教区议员，为首位BNO港人的“双料议员”。 Ying Perrett 在香港出生、新加坡长大，她自小受英国文学作家莎士比亚薰陶而钟情写作，“成长在传统的华人家庭，他们会觉得英国文学不赚钱，唯有读些实际的新知识，去读了计算机科学。”结果，她在毕业后成为了科技版记者，既可写作，又与所读课程相关。辗转在香港工作了十多年，移民到英国之前，她从事招聘行业，亦有替香港一家名为“风雨兰”的性暴力危机支援中心做义工。 “我在新加坡生活时曾被人非礼，明白女性如受到这些对待会有多恐惧…加上传统华人社会倾向责怪女性，觉得是她们咎由自取，我希望我可以令她们自立自强。” Ying Perrett从未想过，义工的经历在她心中埋下服务社群的种子，最终竟可在英国发芽。 笑称以“食花生”（隔岸观火）心态看待政治的她，在2019年留意到英国自民党为BNO港人争取居留权，那时开始留意这个政党。 2021年，她和英籍丈夫决定提前退休到英国生活，与许多新移英的香港家庭一样，Ying Perrett 最不习惯是没有工人姐姐（外佣），“以前什么都依靠工人，去到英国，都要自己打点一切…就连搬家我也要考虑这点，选择搬去Bungalow （平房），因为不用爬上爬下那么辛苦。”遇上疑难杂症，她随即想要请教自民党，“他们就像一个小家庭，什么都愿意帮助。去到今年初，有人问我是否愿意踏出一步参选，我没想太多就答应了。我只想服务社区，增加议会透明度、为居民解决路面坑洞的问题…没太多政治目的。” 自民党另有附属组织“华人自由民主党”，该组织除了协助英国华人融入社区、促进中西文化交流外，近年亦积极鼓励党员从政，例如2022年鼓励新移英港人崔天成出选伦敦萨顿（Sutton）地区，惟崔最终以422票之差落选。 Ying Perrett出选的萨里希思议会，根据最新2021年人口普查，其人口以白人为主（85%），但亚裔则是最大的少数族群，占总人口8.9%。她认为，有华人背景并不会为其带来优势，反而碍于其女性身份，面对的挑战更大：“因为华人女性都是被告知不要抛头露面、保持缄默，所以要打破这个无形的思想框架是有难度。” 对于首度出选就取得成功，她引述今年出炉奥斯卡影后杨紫琼的得奖感言：“永远别让任何人对你说：‘你已经过了人 “老一辈华人认为，卷入政治只会让你惹上麻烦” 在地方选举层面上，现时全英国约有16,930名地方议员，地方政府协会（Local Government Association）2022年调查访问了近5,055名议员，有4％自称为亚裔或亚裔英国人议员，较2006年的2.8%多四成，而华人（Chinese）有24人，占0.1%；唯过往并无将亚裔或亚裔英国人议员再细列，故未有数据比较过往华人在议会上比例的变化。 据英国选举委员会2019年的数据显示，全国平均有17％合资格国民没有登记做选民，而亚裔有近四分一没有登记，比例高企反映亚裔对政治参与并不热衷。虽然这项调查并无详细剖析华人投票意欲，但如了解华人移英史的话，对此发现并不意外。刊登在《华侨华人历史研究》的研究提出，20世纪初英伦四邑总会馆在利物浦成立，目的是为了发扬中国文化及团结为主，并以不涉及政治及宗教为宗旨。及后华人工会及商会成立，也多是侧重中华民族主义及凝聚华人在海外势力。 一直以来，英国的华人对于政治的参与度都不高。 直到2009年，伦敦红桥区产生首位华人市长陈德梁，翌年大选中有八位华裔国会候选人参选，当年的情况被形容为“对于华人参政来说是创造历史的一年”，2015年参选人数更高达11人。同年，保守党候选人Alan Mak在汉文特区（Havant）当选，是英国700多年议会史上首名华裔下议院议员。Alan Mak的当选，不仅将华裔声音带入以白人为主导的议会内，同时也为新一代华裔参政打下了一枝强心针。 相比Ying Perrett这名议会新手，同样是自民党的Marguerita Morton（施嘉励）则是个在地方议会打混二十年的老手。今年71岁的施嘉励在香港出生，12岁那年随父母移英生活，之后曾到加拿大及美国留学，再定居唐桥井（Tunbridge Wells）。自2003年成为地方议员起，今年已是她连续21年参加当地议员选举。施嘉励直言，在二十年前，华人女性参政很罕见，“老一辈华人认为，卷入政治只会让你惹上麻烦，所以他们倾向保持低调。不过随着BNO港人陆逐移英，他们或有不同的想法，因为他们切身明白到，不去投票及让别人听到你的声音，会出什么问题。” 施嘉励最终以1,018票，蝉联St John’s选区的议席。 曾角逐国会议员：英国华人社区相对沉静 地方选举完结，工党取得大胜，保守党今次的结果被形容是惨败。明年大选两大党无疑将上映一场激烈竞争，施纪贤能否继1997年贝理雅后、赢得大选成为下届工党首相仍有变数，但事实是工党仍未打破以白人男性主导的传统形象。 反之目前英国首相、保守党党魁辛伟诚成为首位少数族裔英揆后，YouGov调查显示，有两成半其他亚裔（非印、巴亚裔）受访者觉得保守党少数族裔国会议员代表性普遍提高，比例较工党的15%高。 英国三个主要政党均有华人分部，包括保守党华人之友、前身为华人工党的东亚及东南亚工党（East and Southeast Asians for Labour）、华人自民党。其中保守党华人之友在2013年成立，据报九年间会员已增至6,000多人。成立以来培育出多个地方议会候选人，更在过去三次全国大选中派出了六名候选人角逐国会议员，可谓是三大党的华人分部中最多，当中包括在2019年大选中出战汉普斯德和基尔伯恩（Hampstead and Kilburn）国会选区的32岁陆勤业Johnny Luk。 陆勤业的爸爸来自香港，妈妈则为台湾人，从小在不同欧洲国家如波兰、德国等地生活，最后在英国落地生根。在大学自然科学系毕业后，陆于2012年曾在政府工作，两年后加入保守党，“英国华人对比起加拿大及澳洲华人社区相对沉静，而那些指导我的人恰巧是保守党，他们会试图鼓励更多的东亚人参政议政，令我渐渐想参与其中。” 曾任保守党华人之友联合董事的他坦言，近年因新冠肺炎引致的仇华情绪、地缘政治紧张局势等，令华人处于很为难的处境，不过无碍华人涉政风气变得更为热切。陆解释，因为保守党擅长联系华人族群，主张多元代表性，包括服务来自马来西亚、新加坡、香港、台湾的族群，而非只是单纯代表中国。他续说，“保守党是非常理性、有组织的，做事需要经过测试、面试…而工党经常需要得到工会的支持，有系统的做事方式亦解释到为何保守党华裔候选议员人数较多。我们亦不需要向外界保证‘华裔代表是否达标’，选民投票给华人是基于我们具企业家精神和商业头脑，这些传统价值很吸选票。”他特别提到，香港人将会成为一个庞大的票源，不容忽视。 即使陆勤业于2019年大选落败，他已重整旗鼓为明年大选作准备，“我明白到无论做什么，都会受到媒体批评， 所以必须要有厚脸皮，专注自己事务。另外，我过去常常在凌晨四点起床工作， 所以亦要清楚自己能力，并专注和选民握手、以示关心。最后，好好享受，不要过于拘谨。” 今次地方选举中，保守党亦有另一华裔女参选人赵晨出选Elmbridge地方政府Molesey East选区，但以615票落选。 华人参政另有目的？ 另一名剑指2024年英国大选、拥有华裔背景的工党成员David Lawrence，将出战英国国会选区贝辛斯托克 （Basingstoke）。该区自1885年起，除了1923年一次选举中由工党夺得议席，一直都是保守党的囊中物。 David Lawrence早于2022年底已开始选举工程，势要将这选区“染红”（即为工党赢取）。 David Lawrence有一半华人血统，其中国籍祖父母经历过文化大革命，妈妈则为曾参与八十年代中国社运的中国人，并邂逅在中国教书的英籍丈夫，一家人在中国住过几年，“我在一个截然不同的政治体系下成长，无疑塑造了我的政治取向，更明白民主价值可贵，人们可以自由发言、投票。” David Lawrence 在16岁时已加入工党，并考进被誉是英国“政商界领袖摇篮”的牛津大学，修读哲学、政治学及经济学系。毕业后，他曾在当地担任社区工作，替人解决债务及心理健康问题，“我发现当我们推动一件事时，即使做得多好总会碰壁，而那座高墙叫‘政治’。然后我意识到，如要有影响力，必需连系政治体制。” 加入工党已经十三年，他直言华人社区的政治参与度比其他移民社区低。David认为原因之一是英国的华人社区相当分散，不如印度或巴基斯坦社区般，往往集中在特定的地方。另外，他亦认为华人在传统上会比较怀疑政府，亦不愿参政，“可能他们走到西方就是为了远离政治。” 不过，华人在英参政被指是另有目的。2022年，英国军情五处点名英国华人律师、中国籍李贞驹（Christine Lee），指她为有“影响力间谍”，参与为中国政府进行的“政治干预活动”。李贞驹早于2006年便成立了英国华人参政项目（British-Chinese Project），举行活动、众款等来支持有中国背景的候选人参政。李在政圈活跃逾十五年，过去保守党及工党的活动均有她的身影，她甚至与两名前英国首相文翠珊及卡梅伦都有交情。 David Lawrence 认为，中国一直被视为是竞争对手，故这有外交风险，“不过，完善的民主制度不能随便让一个外国政府安插自己人民，在另一个国家担任权力职务。据我的经验，在英的华裔政客都会批判中国，因为他们非常清楚中共如何伤害国民。”他冀望来年大选能够赢得议席，亦直言会批评中共政权。 根据2021年最新的人口普查显示，英格兰及威尔斯有5,960万人，亚裔人口占9.3%，华人就有约44.5万人，占全国0.7%人口。作为全英国第三大社群，亚裔势力不容忽视。熟识国会选举操作的雷丁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系讲师丁宏量指出，过去两届大选（2015年及2019年）中，保守党Alan Mak及工党陈美丽（Sarah Owen）当选成为国会议员，令人开始留意华裔背景者。他认为，各政党开始着重多元代表，因而推举少数族裔上场，特别是保守党近年积极“洗白”其过往由白人男性主导的印象。 至于英政府推出BNO签证后，至2022底已批出近13万个申请，当中已有约10万人抵英。丁又说，香港群体能否左右选局仍是谈之尚早，“还要视乎他们聚居地，如散落各地，未必太有影响力。”华裔群体不再对政治冷感，反之愈多愈多人参政议政，甚至有移英不足两年的港人当选，华人真正融入英国政治舞台之路，似乎不远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