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足球迷，却自己花钱买票在现场看过一次世界杯的决赛。那是1999年的女足世界杯，我在洛杉矶“玫瑰碗”体育场亲眼见证了中国女足一球小负于美国队，获得世界亚军的壮举。虽然没能捧杯，但那支中国女足却赢得了举国上下的一致赞誉，大家都相信随着国力的日渐强盛，“铿锵玫瑰”们一定能够重振旗鼓，登上世界冠军的领奖台。 没想到，那场比赛之后中国女足的战绩每况愈下，逐渐掉出了世界一流强队的行列。就在几天前，她们以1:6的悬殊比分不敌英国队，结束了本届女足世界杯的征程。要知道，这支英国队的实力远不到她们的最高水平，因为队长莉娅·威廉森，以及队内头号射手、2022年欧洲杯金靴奖得主贝丝·米德都因为前十字韧带受伤而没有进入英国队的大名单。再加上英国队此前已经两战两胜，基本确保小组出线，本场比赛并没有派出全部主力。但就是这样一支堪称“残阵”的队伍却把中国队打得找不着北，不但比分悬殊，场面也极其难看，说明两队根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为什么中国足球成绩差？ 国人好面子，所有领域都想出人头地，竞技体育更是首当其冲，所以每次国家队输了国际大赛，总会有人写文章找借口，理由可谓五花八门。以前中国男足踢不过人家，就有人总结说这是因为中国人性情温和，不喜欢玩那些有很多身体接触的运动，这就是为什么中国的排球水平还行，但足球篮球都比不过老外。不过仔细一想，这个说法禁不起推敲。比如中国的女子曲棍球水平就挺高，摔跤也还可以，中国的短道速滑队更是世界级强队之一。这几项运动都讲究身体接触，为什么中国人玩得还不错呢？ 再说，中国的女子三大球都曾经登上过世界之巅，只是最近水平有所下滑而已，足以证明中国人并不是天生就不擅长身体接触多的运动项目。 还有人认为中国人只擅长“小球”，不擅长“大球”，那到底什么样的身体条件适合玩小球？体型小？爆发力好？脑瓜灵？这3条特质可能确实管用，但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这是中国人独有的。并且这个说法很容易找到反例，比如小球里面的网球和高尔夫球，中国选手的普遍水平就不及国外选手。 这次女足世界杯输球，又有人跳出来说，这是因为女足的职业化做得不好导致的。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中国的女子足球职业联赛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了，起码运动员的待遇并不差。根据媒体报道，中国女子足球超级联赛各大俱乐部主力队员的年薪普遍在30万到50万元人民币之间，优秀国脚的年收入甚至可以达到100万至200万元人民币的水平，一点儿也不比欧洲和北美的女子足球职业球员的收入低。如果再把物价和消费水平的差别考虑在内的话，中国女足职业运动员的相对收入甚至要比欧美同行们高出很多。 其实，中国女足职业联赛的观众人数并不多，是因为赞助商给力，所以她们才能拿到那么高的薪水。为什么没人看的女足会有那么多赞助商呢？主要原因在于各级领导非常重视这个奥运项目，希望通过拉赞助来扶持中国女足、提高中国女足的水平。事实上，中国大力发展职业体育，一大原因就是想通过职业化为国家队培养人才，再到国际赛场上升国旗奏国歌。 但是结果怎么样呢？大家有目共睹。就拿男足来说，广州恒大都拿过两次亚洲冠军了，可中国的国家队却越踢越差，居然快要变成亚洲三流球队了。男篮的情况也类似，一支曾经妥妥亚洲第一的球队职业化后成绩不升反降，直到中国篮协加大了国家队的集训力度，甚至为此不惜影响国内职业联赛的正常赛程，这才重新夺回了亚洲冠军。 反之，中国职业化做得不够好的乒乓球、羽毛球、体操、跳水、射击、举重和女排等项目一直是中国队称霸天下。其中跳水和举重这两个项目可以说是一点都不具备职业化的潜力——因为缺乏商业价值，运动员挣不到钱，但它们却是中国队在奥运会上的夺金热点，丢一块金牌仿佛都是罪过。 自由市场VS举国体制：国外越是职业化程度高的运动项目，中国运动员就越没有竞争力 既然以上理论都不对，那么究竟如何解释中国女足的衰落呢？我认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的，因为中国女足的绝对水平并没有下降，而是竞争对手的水平提上来了。 众所周知，足球一直是世界第一大运动，但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世界各国普遍更加重视男足，无论是场地、设施还是资金等等外部条件全都偏向男足，女足的生存空间被压缩得很小。事实上，美国女足之所以称霸国际足坛很多年，恰好是因为美国最火的橄榄球不太适合女性玩，所以喜欢户外运动的美国女孩们都去踢足球了。 当国际竞争不足时，市场的力量无从显现，行政的力量就有发挥空间，只要某个国家稍一发力，就很有可能冲在前面。20年前中国有很多女孩踢足球吗？并没有。当时的中国有女子职业联赛吗？也没有。但因为领导重视，从仅有的一批女足队员中挑选了二十几个精英，拨出专款对她们进行重点培养，很快就脱颖而出，在国际赛场上拿到了好成绩。可是随着全世界女性生存发展境遇的改善，再加上女权运动的推波助澜、女性意识的觉醒，玩足球的姑娘们越来越多，全社会提供给她们的机会也越来越多，尤其是在欧美等西方国家，女子职业联赛逐渐普及，水平提高得非常快。相较之下中国女足却仍然原地踏步，成绩自然就下滑了。 事实上，这也是美国女足近两年成绩不稳定的原因之一。和中国女足的情况类似，美国女足的水平也不是真的“下降”了，而是欧洲和日本等国家的女足水平提升后相对而言的结果。 我的这个理论也适用于其他体育项目，道理很简单，那就是国外玩的人越多，中国运动员的水平就显得越差。当然这个“玩”指的是职业的玩，因此也可以说，越是在国外职业化程度高的运动项目，中国运动员就越没有竞争力。 一项运动在国外的职业化程度高低可以用运动员的工资水平来衡量，足球、篮球、棒球、橄榄球、网球、冰球、板球、高尔夫球、赛车和拳击这几项运动绝对名列前茅，体育界的大部分亿万富翁都来自这几个项目。相比之下，乒乓球、羽毛球、排球、体操、游泳、跳水、击剑、摔跤、射击、射箭和举重等项目则相对较差，同样级别的运动员挣的钱比前一类要少好几个数量级，因此国外的运动员基本上处于业余状态。 想想看，中国运动员在这两类体育项目中的表现是不是天差地别？ 如果再细分的话，同一项职业运动，男运动员的工资和奖金大都要比女运动员高，而中国男运动员的相对水平在绝大部分项目上都要比女运动员差，鲜有例外。 同一个大项目里不同小项的观赏程度的高低也可以用来预测中国运动员的成绩。比如田径里的竞走和女子投掷这几个项目最不受待见，所以中国队一直在这两个大项上保持着很高的水平。再比如，羽毛球双打比单打好看，中国运动员就经常在双打上栽跟头，尤其是男双。网球则是单打比双打好看，于是中国网球选手的双打水平就比单打水平要高。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的观察是：竞技体育的运动员真正到了最高级别，比的就是运动天赋，收入越高的项目就越能吸引那些有天赋的运动员，这样的人才无论在哪个国家都是有限的。在一个自由发展的环境中，国外的天才选手都去从事那些能挣钱的项目了，中国的天才选手一来被发掘的少，二来被很多“奥运项目”分流了，在这些高度职业化的项目上自然就比不过人家了。 在所有体育项目里，足球在大多数国家里都是门槛最低，同时也是职业化程度最高的项目，这些国家里有运动天赋的人的第一选择往往都是足球，所以足球是国际上竞争最激烈的体育项目，玩的人最多，水平高的也很多。因此，按照我的理论，足球是中国队成绩最差的一项，和我们的职业化程度或者教练水平等等因素不太有关。 也许有人会问，中国人口那么多，找11个会踢球的有那么困难吗？我的回答是：中国人口总数固然很多，但选材的范围有限，人才储备少。因为中国人骨子里并不爱体育。起码从体育资源、群众基础和参与的氛围来说，中国是大大弱于欧美的。大部分中国家长都不会鼓励自己的孩子去搞体育，认为那是“穷人家的孩子”才吃的苦，中国的传统文化也不鼓励在身体上和对方竞争，而是提倡学而优则仕，用智力和知识为自己和家人谋幸福。 中国的金牌战略主导了体育事业的方向 形成竞技体育的这种局面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中国的金牌战略。众所周知，国家体育总局的终极目标就是多拿奥运金牌，如何才能用有限的体育资源拿到更多的金牌呢？老祖宗早就替我们想好办法了——大家都听过“田忌赛马”的故事吧？只要策略性地调配资源，用我们的强项去碰对手的弱项，就能在总比分上胜出。于是我们把大量人力物力都用于发展那些“偏门”，也就是别人不怎么玩但有很多金牌可拿的项目，其结果就是每次奥运会中国的金牌总数都能名列前茅，中国终于在很短的时间里靠“数金牌”变成了一个“体育大国”，民族自信心提升得比谁都快，爱国热情培养得比谁都高涨，于是体育总局的目标也就达到了。 如果体育对我们而言的意义不改变，国家的金牌战略不改变，那么体育总局的做法就是最明智的，我们不但不应该责怪他们，还得奖励他们花小钱办大事，把好钢用在了刀刃上。但是越来越多的人终于明白过来了，这样功利的体制无法鼓励那些真心热爱体育、真正有天赋的运动员，给与其尊重和成长的自由，也不利于体育事业的长期发展。网络上有不少人称他们宁愿要一座足球世界杯，也不愿要那么多跳水金牌，不知道国家体育总局会不会做出改变？ 我觉得不会。因为在中国，体育从来就不是单纯的比赛，而是提升国家形象的一种武器。真正的问题在于，我们为什么要把民族自尊心建立在奥运金牌上呢？ （歪脑的专栏、评论和分析文章均属文章作者观点，不代表本网立场。）